冲古寺不时有一些日瓦的香客前来瞻顾,或经过这里再去朝山,这些人大多身板硬朗,似乎以老年妇人居多,而且总是面慈祥的微笑,偶尔还能看见一些从更远处(据说云南)徒步走来的信徒,他们打着绑腿,前着干粮,爬山涉水,一年一度来此朝圣,经过我们的帐篷时,微笑着点点头又继续前行,晚上如何歇宿就只有神仙才知晓了。
我们明显觉得气喘,头昏脑胀,稍稍动一动就上气不接下气,晚餐十分简单,高压锅煮米饭,洋芋作菜作汤,我们惊喜于这高原上原始森林的参天古木厚厚草甸的平展舒坦和远处雪山上残留着的橘黄色的落日余晖,已经无心顾及晚饭的单调了。
晚上喇嘛们回寺里去住,马夫们则在另一项帐篷下歇息,我们七八个人同住在一个大帐篷顶下,高原的夜晚十分寒冷,四周围一片静寂,真可谓天籁无声。倒是第二天早上,同行的他先生告诉大家,他半夜里惊醒了,发现自己突然没有了脉搏,他努力地掐自己的人中和手腕,“千真万确是停止了跳动!”我将信将疑,我们大家都睡得十分安稳并且都连说梦都没有做一个,是因为处在四千米的海拔高地呢还是因为睡在香格里拉怀抱中的缘故,谁也说不清楚。
当第一抹金色朝辉洒在冲寺后面的山岩上时,我们一行人马又出发了,我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奇迹在等待我们,只是任凭马夫的牵引,据他们讲他们曾带过一位大胡子的摄影家到过此地,他们认为我们和那个大胡子肯定是因了同一个目的不远千里而来这里的,他们还十分自豪地告诉我们:亚丁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这里有三座美丽的雪山,一座叫“仙乃日”,一座叫“央迈勇”,另一座叫“夏诺多吉”,三座雪山分别是观包菩萨、文珠菩萨和金刚手菩萨的化身,三位神仙救苦救难,保佑亚丁的藏民世代得享安宁与吉祥。
大约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一个十分宽阔的草地,马夫们称之为洛绒牛场,我们被眼前景象惊呆了,一个个滚鞍下马。在草场上欢呼雀跃起来,马夫们赶紧制止我们,千万不可惊扰了神灵。在草地的边缘,一座巍峨洁白的雪山拔地而起,阳光轻轻地照指在雪峰之巅,给皎洁的雪峰戴上一顶鹅黄色的金冠,四周围一片宁静,山岗的悄悄吹指,溪水在静静流淌,蓝天上飘浮着几朵柔柔的白去,一派吉祥、庄严,马夫们一个个五体投地,嘴里轻轻地念念有词,我们情不自禁地对雪山鞠躬,叩首,深深地慑服在这一片神秘的静寂中,面对这几百万年来雄奇伟大的天成,面对这亘古不朽至美至真,我们的灵魂在轻轻地颤粟,我用整个的身心匍匐在软软的草地上,双手直直地伸向前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坦伏在神的脚下,我们这一群凡夫俗子,浸染了太多的人世间的浊污,我们的灵魂和躯壳应该在这天光日华下领受洗礼,获得净化,我抚摸着这厚厚的草甸真想和这房屋的大地融为一体,远离尘世的一切绉争与烦嚣,在原博大壮美中物我两忘。我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体会到,在这广袤而净洁的天宇间人是何等的渺小卑微啊!
因为我们是三天往返,下午还得回冲古寺营地,晚上再住一夜第三天返回日瓦,到冲古寺后马夫便抓紧时间引领我们步行上山去朝拜他们称为“仙乃日”的雪峰,据说那是三座雪峰中最美的一座,我们踏着厚厚的植被,穿过冲古寺后一片原始山林,正气喘吁吁之际,猛一抬头,但见仙乃日雪峰银装素裹,高耸入去,玉洁冰清,妙象端庄,仿佛观世音菩萨正端坐于莲台之上,在她的旁边紧紧靠依着一座天生的金字塔,俨然如观世音菩萨的守护神,在菩萨的莲台下,静静躺着一弯明澈如镜的高原海子,湛兰湛兰的湖水倒映出仙乃日雪峰的卓然丰姿,我想,在月明风清的时候,菩萨会不会来到湖边对月梳妆?同行的旺堆告诫大家千万不可高声言语,否则神灵会降罪我们,我们则十分紧张和小心地拍摄,尽量不弄出声响,但忘情之中却有人情不自禁地呼月唤友起来,顷刻之间,刚才还是朗朗乾坤,此时天却突然阴沉下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临上,我们顾不得马夫们的惊恐,正想抓拍一点大纷飞的镜头,说来怪,十几分钟时间,雪花却又飘然而逝了。天空又恢复了碧兰,仙乃日雪峰上罩着一片淡淡的白云,我们不明白这鹅毛大雪的来龙去脉,马夫们却说一定是山神在怪罪我们的莽撞。
从仙乃日下山经过冲古寺旁,我看见斜坡上坐着三位老妇人,慈眉善目,极象三姐妹,她们冲我们一行人面露微笑,我赶紧拍下了这个难得的镜头,在她们身旁,那几只老山羊在夕阳下安然地啃着草皮,猛然间,我想起了那三座雪峰……
我们不得不返回了,心里却充满了对亚丁的依依别情。我们渐渐读懂了香格里拉的真正含义,《失落的地平线》其实一直就在我们身边,香格里拉是人间仙境,是神仙居位的圣洁之地。香格里拉在三座美丽的雪山下,在明澈如镜的海子中,在洛绒牛场的草甸上,在冲古寺的夕阳里,我想,美丽的香格里拉在亚丁村人心窝窝——那才是永远永远的香格里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