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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记事

时间：2003-10-30

一、陌生人

我正站着发呆，脑袋里除了想上厕所外一片空白的时候，小王过来和我打招呼，他看上去二十多岁，脸色青中泛黄，面目却颇英俊。我打量着他，也和他打招呼，心里盘算着他想咋的。他拿出去康定的车票给我看，问我是不也去康定，我说是。班车还没开过来，有了共同的目的地，加上我也不想一个人发闷，就和他聊了起来。很快我就知道他是阆中(三国故事里张飞被杀的地方)人，在城北郫县某大学读经济学，所以他的话题总离不开经济和个人发展。他才二年级，血气方刚，对自己的将来充满激情，问了我很多关于南方发展的事情。其实我是最怕和人谈论这些个话题了，但我不愿让他失望，于是迎合他的话题，好像我也很有激情的样子。

虽然和小王的共同话题不多，但我知道他值得信任，于是把背包让他照看，自己跑去找洗手间，一个人旅行，这也许是最大的不便。等到下午四点多，往康定的加班车终于来了。小王请我吃苹果，我暂不想吃，但不客气的把苹果收好。我请他吃胖瓜子，车开了，两人边磕变聊到了天全吃晚饭。其他乘客都吃热饭，我和小王就蹲在一家小卖店门口吃泡面，我觉得泡面不够饱，又买了火腿肠和榨菜和小王分着吃(云姐是不要吐？其实我也不喜欢吃)。再开车就犯困了，一路迷迷糊糊的，到了12点多，小王下车，他的目的地康定师专到了。

等到县城时已是凌晨1点，我一身疲惫到了泰宁(注1)宾馆。宾馆的服务员说还有二十块的床位，但要和人混住，我说没问题，然后带着我上楼开门。钥匙一转，木门“吱呀”一开，屋里有个男人惊慌失措“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赤裸上身惊讶的看着我俩。服务员扔下一句话“你睡这儿”就走了，我跟那人道歉，他说不要紧，然后转身躺下继续睡。我扫了一眼房间，他的行李可真不少。我放好背包，关灯到楼下洗澡，又买了些日用品，回到房间又摸黑找电源插座充电。我尽量轻手轻脚，就这样，还“吱呀”了那人不下三次。我躺在床上，心想有我这个陌生人进进出出，他睡不睡的着？想来想去，最后我自己睡不着了，迷迷糊糊的发怪梦。好象才过一会儿，就听到了他起床收拾东西了。我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耳朵却听着他在干什么。最后，“吱呀”一声，脚步声远去，那人离开了。我一看时间，5点多了，以前也和陌生人同住过，但好象没有这样担心过，自己乱想把自己想怕了。如果他也怕，那么晚到的游客和赶早的旅客互相提防了一晚，大家都没睡好。

我很困，但就是睡不着。开窗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清醒起来：陡峭的折多山挡在前面，在康定搞一辆自行车骑的想法是多么不现实，以我现在的状态，肯定骑没多远就要叫救命了。还是坐车吧。打定主意，退房去车站买了去新都桥的票。车站很乱，背包团很多。我坐上道孚的班车，车上没游客，大家都不说话，只听到柴油机爬陡坡发出的惨叫声。天气不好，车外雾蒙蒙的，我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被刺眼的亮光惊醒：折多山的另一边，是灿烂阳光照耀下的金黄原野……

二、旅社惊魂

到了新都桥镇才十点不到，找到旅社住下，然后到兵站旁的邛崃食宿店吃饭，想着吃饱有大半天时间玩，心里美滋滋的。因为还早，没客人，只有老板和几个帮工在洗菜。我要了个牛肉面，吃的兴致勃勃。这时，来了几个心气爆棚的背包客，老板上去招呼，为首的那个探头进来扫了一眼，冒出一句四川话(大意)：“这里怎么没有人，我们走，不在这儿吃”。我觉得这话味道不对，正在反应，有个帮工就生气了，说(大意)“这么多人都不是人，不吃饭也不能这样说话嘛”，其他人跟着发笑起哄。我想也是，加上我，店里起码有七个人啊，在他眼里都不是人啊。这个情节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两句四川话，说的实在是太地道了，说的一本正经却引人回味发笑，是视觉和听觉，写是写不出来的。

我又吃了店里的很多瓜子，然后坐摩托到了麦巴村，折多山方向15公里处，准备走路回镇，这样可以自由的拍照。路遇两个小孩带我去看贡嘎山；又途经几个藏家乐，遇到几个自己开车来玩的成都人，羡慕他们这么容易就可以到达风景这么好的地方。一路行行摄摄，天全黑了才回到镇子。

回到旅社，我累坏了，瘫在床上不想动。一个戴线帽的藏族人经过我的房间，停下来在门口盯着我。我看他好奇，叫他进来，他也不客气，进来坐在凳子上。他的口音我不太懂，只能听个大概。来便是客，我把小王给我的苹果递给他。一会儿，又有两个藏族人进来，看样子是他同伴，他俩到好，不客气坐在床上，摆弄我的相机和杂物包。我有点疑惑，心想他们是不是想打劫我啊，一对三，死定定的波。这时，带线帽的从腰里抽出一把折刀，我心想不妙，瞥了一眼窗口准备跳窗而逃，靠，该死的窗口上有防盗铁枝，说时迟那时快，带线帽的打开折刀，削起了苹果……

他们叫自己“念经的”，是贡嘎寺的僧侣，一共七个。后来剩下几个也来参观我的房间，他们一样的身高，眼睛清澈如水，面貌出众；他们说话简单直接，笑的生动自然；他们充满好奇心，好像来自纯真世界。我把止咳的药给了他们，他们给了我一个护身符，两天之后，我咳嗽两个月的毛病突然就好了。我宁愿相信这是一种奇迹，当然，天哥云姐的心理疗法也是很重要的，嘿嘿。

三、入住新房

尽管四川人旧时生活艰难困苦，但性格中却似乎天生一种幽默、诙谐和乐观，纯朴之中又有一种狡猾气息，外省以此故称四川人为“川耗子”。－故垒西边

第二天早上坐班车去塔公，30多公里，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找了个民居住下。我爬到山坡上，去牧民家玩，最后走不动了，就躺在草地上休息。到下午，我突然没有了心情，想走了，就回到民居拿行李。在塔公寺门口等了好久都没班车经过，决定奢侈包车去八美。我找了个司机，和他商量了这样一个结果：给他一个底价，路上有客人上车的话，收入我们对半分，而且看到风景好可以随时叫停车。后来在路上拣了三个客人，司机很高兴，我也省了不少钱。到八美的时候，司机还一家家的帮我找旅舍。

但似乎八美的旅舍都被自驾车的订满了。最后找到了“八美大酒店”(实际上是提供食宿的汽车旅馆)，老板说有房间，但还在装修，晚上才能完工。我上去一看，工人还在做木工，地上全是刨花。这是双人房，我跟老板说包房间，能不能送我顿饭吃？老板说没问题，让我自己随便点菜。我就要了回锅肉、猪血汤，吃了三碗饭。老板又答应装修完，给我拉个插座充电......

八美海拔三千多米，丹巴海拔不到二千米，一路多是下坡，我又动了骑车的念头，于是在街头巡视，看能不能买到自行车。我问了每辆有主人的车，不是不愿卖就是天价。八美就一条街，半个小时后，我知道了街上共有15辆28寸载重车，2辆女式车和1辆童车，我甚至连八美镇那个有能力从成都买自行车的人是谁都知道了，他问我要不要租摩托车，我跟他说自己没那么多钱做押金......

弄不到自行车，回到酒店和老板摆起了龙门阵。老板是地道的“川耗子”，样子神态象足西康省长刘文辉。老板是个厉害人物，不但在八美，在新都桥也开了旅店。听我说在康定住泰宁宾馆的时候，笑着对我说：“泰宁即八美”，见我一愣，又跟我说了很多泰宁区的典故。真看不出，这么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学识一点儿也不差。可是，他有个弱点：怕老婆。

我决定多住一晚，同天哥云姐肥猪汇合。八美住宿很紧张，我和老板打招呼给留了个四人间，老板收其他人都是25块一个人，我和他说到了20块，老板娘在后面听着一脸的不乐意，把老板叫了过去训斥。第二天一早，老板说没办法，还是要收25块一个人。后来晚上天哥他们到的时候，称老板娘不在的时候，和他再说一次，才收了80元。老板娘问他收钱没有，他忙把钱揣兜子里说收了，呵呵，虽然我不喜欢老板娘，但生意人需要这样的老婆！

傍晚下起了雪蛋子，又停了一个小时的电(注2)。老板带我入住新房，木工做完，正在拉电线装灯装插座，都是同一个工人在干，他简直是全能的。我说住新房好啊可惜没有新娘，老板说立马给我找一个，我嘿嘿一笑，不敢接他的话，他可真是能找来的。房子木质结构，我找了把锤子，钉了一排钉子挂衣服。晚上酒店里热闹非凡，院子里停满了自驾车，老板乐的合不拢嘴。我则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四、39号道班工房

一早起来，我在酒店斜对面的“乐山小吃”喝了碗香喷喷的牛肉汤，又吃了几个包子。热汤下肚顿觉精神爽利，充满力气，需要在街上快速行走发泄。遇到一个小孩骑着辆28寸自行车，截住他，问他愿不愿意租给我。小孩眼睛一转，开价50元，我笑着对他说50能买一辆了，20块愿意出租的话，就来八美大酒店来找我。刚到酒店门口，小孩就骑着车过来说愿意了。我又请酒店老板给我做证人(似乎镇子里每个人都认识他)，这样押金也不用给了。

我决定往道孚方向骑20公里。数着路碑欢快的骑行，开始几公里是下坡，然后顺着河谷缓慢上坡。一队超过30台车的自驾车队超过我，前后都有电视台跟踪拍摄，实在是威风。但更多的时候路上没车，偶尔经过村庄才能看到人。天气不冷不热，很适合骑车，大约骑了二十公里，遇到了第二个道班在护路。工人们叫我停下休息，我也不想往前走了，于是停下。走的匆忙，忘了带水，向他们讨水喝。干活最利索那个是班长，姓任，宜宾人，对我特别亲切。就这样和他们一直呆到中午，任班长邀请我去工房里面耍，因为前不久刚看过陈德华(注3)事迹报告会的电视节目，我真想见识一下道班生活，于是和他们一起回到道班工房。

39号道班工房有十多间房子，工人们都住在自己的房子里，饭都自己做，这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他们会一起吃饭的。任班长叫我进他那屋，然后麻利的生火做饭。虽然只用柴炉，但半个小时，饭就做好了。那顿饭现在想起来都会留口水。两菜一汤：清炒莴笋，烧肉和蔬菜汤，还有他自己腌的辣椒萝卜丝，爱死那烧肉了，入口即化，拌饭吃简直是人间美味。吃完饭，我们就坐在门口吃苹果、晒太阳，什么都说，什么都聊，谈了道班生活(注4)，最后甚至谈起了感情问题，呵呵。院子里有三只1个多月大的小狗，精力旺盛，时不时跑过来添添我的脚，看看有没东西吃，真是很想呆着不走，隐居在此。

好日子终于结束了，下午两点他们要外出护路，我也要离开。再见，39号道班工房，我知道我肯定为它做些什么的。

五、高尔卡寺

离开道班，一路下坡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后面山坡上有个寺庙，任班长告诉我可以进去玩。我推着车穿过村子，发现村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不禁有点发毛。推车上山太累，我就把车搁在路边，在这地方，不用担心车会丢的。

爬上一个山坪，眼前出现很多原木，高尔卡寺就在原木后面。寺庙门口全是人，大家都停止手头的工作，好奇的看着我。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只能装模做样拿出相机左拍右拍，缓解紧张的心情。后来觉得很不礼貌，还是和他们说话了。寺庙在翻新，村子里的人都来寺庙工作，怪不得没人。有几个大师对我很热情，说我明年来就可以看到一个崭新的高尔卡寺……又呆了会儿，时间不早，我必须赶回八美了。

上车没多久，后轮就爆了，心想好倒霉，只能拦车。可没车愿意停，只能推车走，一路数路碑，终于数了8个1公里的路碑后，在天黑前走回镇子。在酒店见到了日思夜想得天哥云姐……

清风白云艳阳天的游记和图片：
八美：http://www.lvye.org/%7Eleo/b2/index.php?more=1&p=55
丹巴：http://www.lvye.org/%7Eleo/b2/index.php?more=1&p=56

注1：《艽野尘梦》第一章：自折多塘至道孚，沿途皆牧场，惟此与泰宁为农村。故皆为替换乌拉要地。此书未言泰宁者，清末北道乌拉，自折多塘至长坝春为一站，长坝春至上八美为一站，上八美至少乌石为一站，少乌石至道罕可什为一站，其道不出泰宁。一九一八年以后，上下八美、少乌石三村差民逃尽，改由泰宁喇嘛寺支差。差路始绕由泰宁。

注2：八美镇虽然属于道孚县，电力却由康定供给。2002年变电房遭雷击，设备维修花费30万，停电1个月，所以，只要下雨，镇里都会拉闸停电以防电房被击。

注3：陈德华是全国劳模，四川省甘孜州公路养护总段雀儿山五道班班长，关于他的事迹见http://yzcn.myetang.com/mofan/015.htm

注4：39号道班是317国道上的一个道班，这个编号从泸定开始，到雀儿山附近的马尼干戈乡结束。一个道班管辖10公里，道班工房通常坐落在10公里的中部。39号道班离城镇不远，但也没通电，晚上生活很枯燥。道班人数不是固定的，雨季路面损坏严重，需要加强维护，人会多至7、8人，到了冬季只留1至2人驻守。八美镇属于37号道班管辖，37号道班是全女道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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