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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城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建筑——木板房。
用上好的原木,作墙壁、作地板、甚至作阳台……木板不很厚,一块块契合起来,上面加了瓦,就成了房子。时日一久,墙壁间就会有缝隙,于是入冬时分,炉城人会用纸在里边厚厚的糊上一层。
半个世纪至一个世纪以前,炉城的所有民居都是这种木板房,整条街一眼望去,都是木头经过长时间日晒风吹的黑裼色。木板总是不比砖石结实,于是我就在炉城看到一种相当有趣的情景:整条街的房子全部“向右看齐”——说向右看齐是夸张了一点——其实就是街中间的某间房发生倾斜时,影响了两边的邻居,日久就整条街都齐齐地向同一个方向斜同一角度了。当然这一角度还不至于对居于其间的人构成生命威胁。 炉城人对此是见怪不怪,但我这个“外地人”,当年却笑得要死。
炉城周边不产煤,但水力资源丰富,电价便宜,所以直至今日,炉城生活取暖都用电炉。炉城又处于山之峡谷地带,常常有风,再加上整条街的木板房,房里还糊了厚厚的干透了的纸,于是,火灾就成了炉城最可怕的事情。
炉城人个个都有一个好本事,就是根据消防队的警报声,来区分火灾的位置,长声何处,短声哪里,一声在东,二声在西,人人心知肚明。于是乎,炉城的人,只要听到警报声,所有的人就会立刻放下手边的事情,抢一个至高点,来确定有无自己的亲朋在火灾现场附近。火灾一旦发生,几乎就是无法可想,整条街会在人们的视线里,瞬时化为灰烬,人员伤亡一般是没有的,但财产损失却无法估计。
好在炉城人都想得开,烧了就烧了吧。因为不久就会在灰烬之中,有新的高楼拔地而起——是砖石结构的。我自己就曾亲眼看着好几条街这样迅速和顺利地完成了旧城改造,以至于让我怀疑这把火是不是城建部门的一个杰作。(一句玩笑话啦)
印象中惟一一次对火灾的亲切记忆是在十三年前。当时一条长街着火,奇迹一般,火烧到一半时被消防队员扑灭了。那日黄昏,我路过那里,先是一片灰烬,然后是劫后余生的房子,再往前,我诧异地发现临街二楼上,有一户人家居然没了墙壁!!原来是火灾当时,房主情急之下,推倒了对街的整面墙,想抢些家财出去。火倒是没有烧过来,可墙却一时安不上了。于是他家就成了一个空中的话剧舞台。天慢慢黑下来了,他家的灯亮了,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泡,然后全家人就坐在那间没了一面墙的屋里,居然开饭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均不以为异,偶尔有相熟的人路过,房主还会起身笑侃几句。街边惟一的观众就是我,笑嘻嘻的,注视着他们全家一直不忍离去……事情过去了很多年,但每每想起,心里都和当时一样,只有两个字:温馨。
去年夏天,我又一次从炉城的东关走过,那一带至今还有较为集中的木板房。从墙上我可以依稀辨出“毛主席万岁”的字样,听着街边楼上木窗吱吱哑哑的打开,看里边的人伸了头出来和路过的熟人“摆龙门”阵。我猜想,也许这样的情形,很快也只可以是我记忆里的怀想了。
任何人都无法挡住历史前进的脚步,砖石结构房子里的现代设施和构造,也不可与老旧的木板房同日而语。但是一年年回去,一年年眼见炉城逐渐成为高楼林立的都市,我的心中还是有一点点怆然。我真的希望,不管多久,仍可以在鳞次栉比的层楼中,有一两间木板房的身影,因为即使是漫漫严冬,即使木板有了太多的缝隙,它一样可以带给我很多曾经的回忆,让怀人念远的心灵,总会在遥遥的异乡里,因为想起它,而有了一丝丝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