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的延伸——行走康巴

　　一出漩口不久，车便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巴郎山腰间蜿蜒行进。透过车窗，只见满眼是芳醇的阳光，群山横亘，雪色苍茫，奔突的流云跌宕在湛蓝的天宇。还有漫步在积有微雪草坡上的黑牦牛。这一切的恢宏、空明、高净怎么就通通进入了我的眼眶。挤开城市残留的喧嚣与浮动，在恍然微醺的情绪里我的诗情骤然回归。

　　为自然而律动，一行人的情致因着窗外的风光高亢起来。长久在零碎现实里穿行的我们其实精神内核里是期待与自然对坐共融的，亦如范中立澄怀味象于太行山林；梭罗行持朴素主义于瓦尔登湖畔。与自然对话，我想我们此行是来对了的。

　　从风景到风景，一路行来的激越凝聚在甲居的黄昏。虚柔的炊烟划破千仞的绝壁，落日的余晖晃晃地正从山巅消失，此时的甲居聚散在草木荟蔚的半壁青山里。藏家主人丰盛的晚餐消遁了旅途后的疲惫。一条洁白的哈达表达了由衷的吉祥，一杯青稞酒唤起了潜自心底的吟唱。酒过几巡，室外的灯火稀了，步入庭中，微闭了双眼感受夜的浸润。一轮清月朗朗地正从对面峭壁后升起，整个山寨沐浴在溶溶的月色中。树影拉长了夜的深度，在泛着云母光芒的地上肆意滋长着。树梢上沉甸甸的黄梨翻呈出成熟的光芒，与空明的月色统一着色度。“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不远处，一群藏家姑娘踏着月光洒一路歌笑款款而至。“起舞弄清影”，原来是练舞的姑娘们来了。她们不着华服，不施粉黛，一色的素面朝天，曼妙的身姿在林中舞动着，宛如德加笔下的舞者：虚幻、轻盈。这样的月夜怎不能拔动心中久违的琴弦，只差落下泪来濡湿那巾衫了。

　　雅拉山口，琥珀色的黄光在周遭弥漫 ，远处的雪山扩展出雍容的雄姿。驭一匹白马伴我上路。清风徐来，空气中能嗅到山林的甘冽。淙淙的溪流声从坠满黄色小果的沙棘林里窜出，我们一行马队行走在昔日的茶马古道上。溪涧峪石，草道荒坡可曾留下那些渐行渐远康巴人剽悍的身影？长刀烈马，古途残阳，茶作通衢的文明涤开了一代人雄浑的胸襟。在历史与现实中穿行，使我那迸发的体会又生出了许多对生命深微的况味。骑在马背上，视线的辽阔给了我审美的自由，眼谗由近而远的丛林在一片杏黄、赭绿、褐红的晕染下簇拥至了山顶。雄鹰在高空盘旋着风度，云朵姿意着高原炽烈的性感。同行喇嘛们不时念出的咒语在那一袭绛红色的僧袍间徘徊激荡.这或是神山的召力么?

　　更近了的雅拉雪山在碧空下熠着绚丽的光芒，“就快到了”，不知谁发一声喊，同伴们兴奋地扯开了歌喉，起起落落的歌声洒满山野。吾自欣然，山自欣然，原来生命可以如此丰美。一路的疾奔载不动气喘吁吁后的狼狈，越过一片坡林地带，我不能不惊诧我眼前的雅拉了：嘛呢堆上的经幡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破空的风声给了我不知是心动还是幡动的两难体悟。这是一片拔于尘外，了无厮杀的景地，让人惟恐就惊扰了它。海子的波光掀动着秋的情思，阳光晦明地闪烁在碧蓝色的海子上。这是摄人心魄的蓝，蓝的竟让我的思绪化不开了。海子的另一面是巍峨的雅拉神山，一切竟恍若隔世。此时的相机和速写本已不能表达对物象衍生的震撼，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感喟和迷离。透过思想家阿米尔的双眼，我们看到，其实一片风景即是一个心灵的境界。

  　这一路的行程撩动了人的知觉神经，当我们在日渐见俗的城市里孑孑独行，当我们习惯了城市化后的慵懒与幽闭，为什么不给视觉和心灵一个延伸，从灰蒙蒙的城市里把心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