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萨尔》的圆形叙事结构

　　
    黑格尔在论及史诗特点时，曾一再强调地指出“史诗以叙事为职责”，“史诗的任务在于叙事”、“史诗的任务就是把事迹叙述得完整”史诗是宏伟的叙事作品，它具有独特的叙事方式、叙事结构、叙事语言。英雄史诗在叙述英雄事迹时，叙事方式与叙事结构是多种多样的。

　  希腊史诗一般采用倒叙的方式来叙述英雄的事迹。如《伊利亚特》所讲述的是希腊与特洛亚人之间十年战争中发生的故事。然而，史诗从阿基琉斯的愤怒开始叙事，集中叙述了十年战争中的最后五十天所发生的事件。对于战争的源起、十年战争中所发生的种种事件，基本上采用倒叙手法加以补叙。

    我国的英雄史诗基本上采用由本及末、顺时连贯的叙事方式，即不打破自然时序，按照人物的生命节奏、事件发生的时序，对人物与事件进行叙述。以突厥语民族的英雄史诗为例，其基本叙事框架如下：

    祈子——英雄特异诞生——苦难童年——少年立功——聚妻成家——外出征战——进入地下（或死而复生）——家乡被劫——敌人被杀——英雄凯旋（或牺牲）

    在古老的突厥史诗中，英雄诞生于世，他的一生基本上是在与敌人的征战中度过的。其中，英雄娶妻成家以后，与敌人的征战中，常常出现英雄被敌人（妖魔或女巫）打入地下的情节。例如：《艾尔托什吐克》、《阿勒帕米斯》、《艾尔玛纳什》等等，也就是说，史诗英雄的启悟主题呈半圆形，即英雄诞生于世，经历了征战与地下的考验（英雄再生的象征），获得人生的启悟与事业的成功。

    在蒙古史诗《江格尔》中，英雄洪格尔也有进入地下的经历。蒙古史诗与突厥史诗的叙事结构模式基本相似。在蒙古史诗中，“祈子”母题较为少见，而“孤儿” 母题比较普遍。在我国三大英雄史诗中，藏族史诗《格萨尔》的叙事结构别具特色，它的叙事空间涉及天界、人世间和地下界。

    格萨尔大王来自天界：由于人间妖魔横行、黎民百姓惨遭涂炭，于是，梵天决定派自己的儿子推巴噶下凡，拯救人类。神子推巴噶瓦投胎干森伦王家，出世后取名觉如。他下凡人间，担负着降服妖魔、锄暴救民的重要使命。

    格萨尔大王生活在人世间：通过赛马称王，娶美女珠牡为妻，成为统治岭国的格萨尔大王。格萨尔大王在人间立下了丰功伟绩：降服了北方吃人的魔国国王鲁赞，从魔王手中救出爱妃梅萨；征服了霍尔国，救出被霍尔白帐王劫走的爱妻珠牡；出征南征方，征服了企图霸占岭国盐的池的地的紫姜国国王，继而又征服了宿敌门国国王。通过“北方降魔”、“霍岭大战”、“盐岭大战”、“门岭大战” 等征战，充分显示出格萨尔大王能征善战的本领、英雄气概及其宏伟的气魄。格萨尔身经百战，惩治了形形色色的敌人，建立起以岭国为核心的部落、邦国的联盟。岭国强盛，人民安居乐业。

    格萨尔大王入地下界：由于慈母与爱妃阿达拉姆去世，打入地下。格萨尔来到地下界，救出母亲与爱妃。

    格萨尔大王返回天界：格萨尔大王完成了下凡降妖锄暴、为民除害的使命，到了要返回天界的时候了。天界众神来迎接他，他携爱妻爱妃，在美妙的音乐声中冉冉升天，返回神界。

    格萨尔来自天界，投胎诞生在人间，从婴儿到少年，从娶妻成家到妃子成群，他建功立业，身经百战，金戈戎马一生，他驰聘纵横，跨越三界——天界、人界、地下界。史诗《格萨尔》对于格萨尔大王一生业绩的叙述，呈圆形叙事结构：

  　他来自天界——建功立业于人间——入地下界救母救妻——完成了下凡的使命——被逐回天界

    《格萨尔》中的英雄格萨尔王的人生启吾，主要是在人世间、地下界完成的，但是，作为史诗《格萨尔》的启吾主题，却是呈现圆形的。具有《格萨尔》如此典型圆形叙事结构的大型口承史诗，不仅在我国少见，在世界史诗中也极为罕见。

    印度著名书面史诗《罗摩衍那》也具有典型的圆形叙事结构：由于恶魔罗刹王罗波那行凶作恶，吞吃活搅人，搅得人世间惶惶不安。众种商决议，决定请大神毗湿奴下凡，平妖除害，保护百姓。于是，大神毗湿奴化身为罗摩四兄弟，投胎十车王家。十车王家生下四个儿子：罗摩、婆罗多、罗什曼那和睹卢抵那。长子罗摩担负着平长除害的使命。格萨尔是通讨赛马获胜，得以娶珠壮为妻；而罗摩则是通过拉断神箭，娶悉多为妻。罗摩王子与格萨尔一样均是来自天界神：一个是大神毗湿奴投胎，一个是梵天之子推巴噶瓦；一个降生在印度的十车王家，一个降生在藏地岭国的森伦王家。

    罗摩的爱妻被罗刹王劫走，在神猴哈奴曼与金翅鸟王的帮助下，搜寻到悉多的踪迹。于是，罗摩联合猴国，与作恶多端的恶魔罗刹进行了英勇的斗争。通过激战，杀死罗刹王，救出悉多。描写罗摩与恶魔罗刹王之战的“战斗篇”是《罗摩衍那》中篇幅最长，内容最为精彩的篇章。

    在《罗摩衍那》中也有地下界，但是，英雄罗摩自己并没有入进入地下界。完成了下凡的使罗命，罗摩四兄弟恢复了大神毗湿奴的本来面貌，回到众神聚集的天界。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格尔萨尔大王与罗摩王子的经历十分相似：

　　第一、都有被流放的经历：
    格萨尔５岁时，他与母亲被凶很恶毒的叔父晁通驱赶到最边远、最穷困的地方，他们过着极为贫寒的生活。

    印度史诗英雄罗摩被驱除出宫，被流放到森林中，在森林中度过１４年。但是，罗摩的流放在以下几个方面与格萨尔有所不同：１、流放原因不同。年迈的十车王欲将王位传给长子罗摩，但遭到王妃的反对。在王室内部的争权夺利的背景下，罗摩王子遭到流放。２、格萨尔是在幼年时期被流放，罗摩则是青年时代被流放。３、罗摩被流放时，已经娶悉多为妻。而格萨尔是从流放地返回岭国后，才娶珠牡为妻的。

    第二、妻子被劫以及救妻之战：
    在史诗《格萨尔》中，由于格萨尔的爱妃梅萨被北方魔王所劫，引发出著名的 《北方降魔》篇。趁格萨尔大王出征在外，霍尔国的白帐王又劫走了格萨尔爱妻珠牡。格萨尔赴霍尔国为救妻所进行的《霍岭大战》成为史诗《格萨尔》中的代表性名篇。而这两部，也是史诗《格萨尔》中最为古老、最为精彩的部分。

    在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罗摩的妻子悉多被魔王劫走，所引发出一系列的征战。而这些战争成为这部史诗的骨干篇章。

    第三、完成平妖除害的使命，英雄格萨尔与罗摩均被众神迎回天界：

    从以上的比较中可以看出，《格萨尔》对英雄身世叙事的框架与《罗摩衍那》中对罗摩身世叙事的框架，如出一辙。如此二相似，实在难以用“不谋而合”的理由来加以解释。《罗摩衍那》是一部非常古老的史诗，它对东方各国各民族的影响是巨大的。它向南传播到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向东传播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和越南；向北传至西藏、新疆及中原汉地。晋代西域名僧鸠摩罗什（公元３４４—４１３）翻译的佛经《大乘庄严论经》中，有对《罗摩衍那》的相关记载。史诗对藏族文化的影响就更为深远，《罗摩衍那》的藏文译本于１１世纪已经出现。西藏不仅与印度毗邻接址，加之共同的佛教信仰，双方之间喇嘛、商贾、旅游者频繁的往来，西藏与印度间的文化交流自占以来就相当密切。因此，《格萨尔》在形成过程中，无疑会受到《罗摩衍那》的影响。

    但是，依我个人之见，《格萨尔》圆形叙事结构的形成，在藏族全民信仰佛教、佛教意识深入人心之后。在内容比较古老的贵德分章本中，格萨尔不是来自天界，而是其母感孕而生。在分章本中，也没有地狱救母和返回天界的内容。也就是说，史诗《格萨尔》形成之初，并没有天界篇与地下界篇，只有对于格萨尔《赛马称王》、《北方降魔》与《霍岭大战》英雄事迹的歌颂。

    但是，在口头传承中，由于佛教的影响在藏族地区日渐深入人心，并深入到藏族人民生活的各个方而。随着佛教的传入，印度文化在藏族地区的影响也逐渐加强。在史诗的传播与发展过程中，《罗摩衍那》对于《格萨尔》的影响也是不可忽视的。这种影响主要是形成方面的，形式也离不开内容。《格萨尔》中的“天界篇”、“地狱救母篇”、“返回天界篇”，是具有较浓厚的佛教文化色彩的篇章，受到佛教影响，受到《罗摩衍那》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我们在对《格萨尔》与《罗摩衍那》进行比较之时，不仅要看到二者之间的相同，更要研究这两部史诗的不同。史诗形成的社会、文化背景，史诗所反映的社会内容，是史诗的根基、核心部分。《格萨尔》传承的是具有悠久历史的藏族传统文化，所反映的是藏族社会生活与藏族人民群众的伦理观念与审美情趣。因此，《格萨尔》与《罗摩衍那》又是不同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