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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地有三座古老的印经院:德格、拉萨和日喀则。日喀则印经院在“文革”时被毁,而剩下的两座,以德格印经院规模较大,收藏也更丰富。德格地处金沙江东岸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和西藏昌都地区相邻,是个山沟里的小城。这偏僻的地方,是如何发展成当今世界上最大的木版手工印刷中心,而且历久不衰呢? 我们在德格印经院院长雄嘎的带领下进行参访。他要我们随各地来的朝圣者绕院墙转经三圈。墙基上有一排排石刻经咒和佛像,这正是西藏信仰与刻印艺术的源流。从公元7世纪开始,石刻成了西藏最常见的艺术表达形式。镌刻技术又发展到木板材料上,衍生出刻版印制的风马旗“隆达”与木版印经。 印经院是座集寺院与民居风格于一体的建筑,从黏土墙壁、木楼梯到木门扇,到印刷用的朱砂,再到小院木槽里洗版子的水,都是浓淡不一的绛红色系,也是藏族文化的颜色。这座名叫“德格吉祥聚慧院”的四合院落已有270多年历史。清雍正七年(1729年),第十二世德格土司却吉。登巴泽仁创建印经院时,正当这个家族统治的兴盛期,其疆域在今天四川、青海、西藏交界区,面积约4.5万平方公里。 但德格土司的荣耀不在其武功,而是文治。这里固然位处藏区边缘,但因不同民族、部落和教派的交织并存,反而提供了文化昌盛的条件。雄嘎也强调,其他印经院的经版都以黄教(格鲁派)经文为主,只有德格兼收各派经典。 德格土司一向奉行兼容并蓄的文化政策,对各教派都尊重、扶持,德格因而成为各寺高僧的汇聚之地。民国时期,有宁玛、萨迦、噶举、格鲁、苯教等派别的寺院两百余座,僧尼3万多人。这促成德格地区宗教和艺术的发展,德格印经院就是本区的藏族文化结晶。它经历四代土司的持续发展,经历27年才完成。1950年后,印经院一度改为藏医院。“文革”期间,经版被锁起来,多亏有一些老工匠照料,大多未受损,今日声势才得以重振。 经版库占了主殿建筑面积的一半,版库里光线暗淡,隐约看见墙边都是一层一层的木架,插满带手柄的经版。这些经版库依照门类,分作《丹珠尔经》、《甘珠尔经》、《大宝佛藏经》、《般若八千颂》、名人经典、萨迦经书、版画、小经版等版库,经版近28万块。 制作经版的材料是当地常见的红桦木,在秋天砍伐,经熏烤干燥,放在畜粪里沤制,半年后再经水煮、烘干、刨光成型,才能刻版。刻好的版子要在酥油里熬煮,才经久耐用。 版子的收藏以防火为第一要务。《丹珠尔经》版库的走道尽头,挂着一张绿度母像。雄嘎说,当初挂这幅像的时候,没画绿度母的眼睛,是后来本身显现出来的。按规矩,女性不能进到这个库里,有天晚上却听见有女人叫:“失火啦!”人们赶来,未见任何女子,才知是绿度母显灵,因她是经版库的保护神。 我对版库最为着迷,小房间里共收藏了3000多块画版,年代多超过百年,还有四五百年的,比印经院还早。这些版子可印唐卡底本,以及民俗活动中使用的风马旗、避邪符咒、吉祥图案,佛教仪式用的坛城图像等。这里印版画的都是老艺师,他们说德格印刷的版画到处受欢迎,一拿到外面就立刻被抢光。我也不例外,来德格两次就买100多张画。 印经院文物管理所老所长德毛说,佛像和经书的购买者主要是藏区寺院,也有普通百姓。销路最多的是《大藏经》,因为各寺院都要收藏。但近年生意愈来愈差,因为每套经书都能用很久,刚开始大家都缺,所以好卖;而现在胶印、浮水印,甚至复印的经书到处都是,又便宜。 德毛说,“机械的太便宜,手工的贵。有钱的就买这里的,没钱的就买便宜的了。” 站在四楼的栏杆边往下看,景象十分壮观,下面整个楼层的中间都是印刷作坊,60多位年轻人每3人一组,以快动作持续不断地上墨印经。 他们分工明确,其中一人到经版库取经版,另外两人则相互配合印刷。 他们中间放置着一块经版架以搁置经版,身边摆着白纸架、经纸架、墨盘和印过的经版。只见坐在高凳上的人在经版上拓墨、搁纸、定位,坐矮凳的人先递纸,再双手持布卷滚筒,迅速从上到下滚过纸面,如此巡回操作。雄嘎要我看他们前仰后合的姿态,还解释说:“头要甩起来才标准。” 藏文经书又分墨汁版和朱砂版,像《甘珠尔经》、《般若波罗密多经八千颂》必须用朱砂印刷。传统的藏墨是用杜鹃树皮燃烧后的烟灰制作,以水和牛胶调制;朱砂则来自西藏、内地和印度。朱砂版的经书比较珍贵,价钱也比墨版高许多。 德毛说过去经书用藏纸,后来改成书写纸,从四川雅安进货。但老百姓不喜欢光亮的机器纸,不仅字画不好印,而且伤眼睛。所以从前年改订雅安的竹浆纸,不加稻草,否则泡了水就不行。 2000年印经院得到美国一家基金会赞助,尝试恢复造藏纸。我们见到两位以前在德格土司家做纸的老人正带着4个姑娘拣原料,这种植物叫“狼毒”,康巴藏语称“阿拉日交”,属瑞香料,生长于高海拔山坡,是一种毒草,接触多了皮肤会过敏。先把狼毒的根刨出,里边的黄心子不能用,用中间白的一层,撕下来刮成细条,晒干,在水中煮一两个小时,再放进石臼槌打成浆状,然后搁到桶里捣成纸浆。接着把捞纸框摆在水面上,倒进纸浆,慢慢晃动框架,让浆液变得均匀平整,再轻轻提起框架,等水滴完,再靠墙斜放、晾干。最后把纸从纸框揭下,用石头砑光纸面,就能用了。现在每天只能造5张纸,也用来印经文。 有学者认为,藏族造纸法是随着文成公主进藏,带来造纸工匠而发展起来的。但内地传统用的是以帘子反复入池捞纸的“抄纸法”,而西藏是把纸浆倒进纸框,然后连框一齐搁在露天自然干燥的“浇纸法”,两地原料也不一样。所以有人认为西藏造纸应近于印度佛教文化所影响的印巴次大陆和东南亚的造纸体系,与汉族造纸法差异很大。用浇纸法造的纸,质地厚实,不适合柔软的毛笔,却适合藏族、纳西族的硬笔书写,而且防虫蛀。 下午,忽然来了一场大雨。雨刚停,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原来正好碰上了一年一度的印经院开工仪式。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息,印经院请来僧侣,在大殿内诵经。当念到烧桑烟的经文时,全体员工分别拿着小麦、青稞、人参果、青稞酒、奶子、5种彩箭、供糕,从印经院走到空地上焚香祈神,祈求今年的印经工作顺利平安。 香柏枝点燃的大火把祝愿和希望送上天空,人们琅琅地念诵经文,在烟雾里一圈又一圈地转经。不一会儿,瑞雪飘飘而下…… 南方周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