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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尼干戈是川藏线上的一个交通枢纽,在温老大的嘴里是“新龙门客栈”。——猛地踏进马尼干戈,满街骑着高头大马的康巴汉子(前几年还往往背着叉子枪,这几年不让带枪了),真有点美国西部片的感觉。不过,依我有限的见识,在我所经历的人群中,貌似凶悍地藏族人俯瞰人间,其实是这世界上最善良的民族。
川藏公路北线从成都到这里已经800多公里,再往南翻过6168米的雀儿山过德格就进入西藏地界了。从马尼干戈街上的一个岔道往西,有一条大路通向青海玉树。——特殊地理位置决定了这里是过往人们,特别是司机的重要食宿点。在这片总沉默寡言的荒凉高原上,这个只有几排房子的西部小镇显得店铺林立,有吃有住,可以补充燃料,是个很热闹的所在。
在我的印象里,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止了流动。几年间,沿公路的一条半街道,房子是多了一些,但给我的感觉总没什么变化。
这次来马尼干戈,一切都熟悉的仿佛就在昨天,我还刚刚来过。
马尼干戈却是我的伤心之地。
几年前,走到青海曲麻莱废弃的旧县城,我们收养了两只还没满月的小藏狗。到了曲麻莱新县城,朋友单位恰有一窝一半狼狗血统一半藏狗血统的小家伙,朋友是领导,去给我们要,狗的主人很给面子,挑了一只最优秀的给我们。临要抱走,那个三、四十岁的壮汉却有点泪眼蒙蒙,说:你们要对它好……就是你们不要了,也要给它找个好人家,千万不要扔了……这三只在我看起来比小孩子要可爱的小家伙,享受了真正的孩子般的待遇。先是每天耐着性子奶粉伺候,嗷嗷待哺的样子可爱至极,可是满月没过几天,这些厮们食肉动物的本性就暴露无遗,食量从每狗一斤到两三斤急速扩大,伙食指标很快超过了我们,弄的我们每天葛朗台般数钞票……幸好我们很快发现藏区的动物内脏基本都是废弃物,要卖也是又便宜又实惠。可这些家伙根本不知人生艰难,绝食相对。后来在我等的淫威下,它们终于有选择地降低口味的时候,不知不觉中,都疯长了半尺。 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我很有成就感。
不幸总喜欢和快乐相随。走到玉树结古镇,一只藏狗被人偷走了,另一只很奇怪的死了(我怀疑是几个汉族人干的)……我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丢了的这两只,没准会长成藏獒的,可是就这么说没就没了……我赶忙找了个铁链子拴住那条幸存的“杂毛”,形影不离,晚上就让它睡我床底下或者睡袋旁边。想起抚养它们的日日夜夜,想起它们的眼神,我很长时间都很难受。
最后的这只“杂毛”是最丑的一只,还有个怪毛病,喜欢咬我的鞋带,常常不知不觉就把我的鞋带解开了,弄得人很恼火。 自从它独身以后,每天早上就象一只报晓的公鸡,在床下狂吠不止。我自然拳脚相加,不久,老实了。早上不叫了,改为驴子推磨似得在床下转圈。我的鞋带它也只敢在我心情好的时候,上来咬咬,撒撒娇……走完青海进入四川,我的同伴要回内地了,我们赶到马尼干戈,搭便车分手。我想到:从此继续走金沙江的日子,就只有我和“杂毛”了。心中凄然又温暖。送别的滋味总是令人感觉空落落的,那时候便车也不好搭。我坐在路口等车,同伴到镇外野地里找地方方便,我看着“杂毛”跟着去了,懒洋洋的没动。不久,同伴回来了,“杂毛”,却没有回来。我大惊,同伴说:我看见它跟我走了几步,就回来找你了呀!……我们镇里镇外找了好几圈,毫无结果。到内地的便车却来了,送走同伴,我发疯似的胡乱找个地方扔下行李,继续找……还是没有结果……好心的马尼干戈人说:你不用找了,肯定是有人喜欢弄走了,你找不到了……我很是有点发呆。 终于还是没有找到,我又孤零零踏上旅程……后来,在金沙江边,我好几次梦见“杂毛”。后来,我很多次自责应该对“杂毛”好点,不该那么打它,不该对它那么凶……有时候,真的会想到鼻子酸酸的。很奇怪的感觉。
冬天的时候,我终于走到攀枝花——本来最初收养那几只小狗,我是打算一起走到这里就把它们转交给朋友的,我在内地没有条件养狗。——可是,来到这里的,只有孤独的我……在攀枝花的酒桌上,我记得有一次喝多了,说起“杂毛”,差点落泪。 仿佛不知不觉中,五个年头过去了,这次到马尼干戈,时间很短,别人怕狗,我逢狗就往前凑。我想,如果“杂毛”还在这里,应该会认出我的。
马尼干戈的狗对我似乎都很友好,我见了好多只狗,眼神都似曾相识,我不知那里面有没有“杂毛”……
这次在马尼干戈,没有奇迹发生。
马尼干戈吸引我们的还在于旁边的新路海。
新路海是雀儿山主峰西北麓下的一个冰川湖,又名“玉隆拉错”,藏语的意思大概是“心倾神湖”,海拔4000多米。新路海这个名字,据说是当年修筑川藏公路的筑路大军所命名。站在湖边,可以看见对面横卧着两条冰川直插湖中。湖边两岸苍松翠柏掩映,远远近近的坡地山间也是遍布云杉和园柏。资料上说,森林草原中栖息着黑熊、林窟、白唇鹿、惫羚、雪豹、岩羊等20多种动物……这个时代了,这些都极难见到了
这次到马尼干戈,我们在镇子没停就直奔新路海。天阴沉沉的。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新路海竟然要收20元的门票。
平静湖面依然微风习习,上次来如巨大瓦蓝翡翠,现在水混混的,不知该用什么词形容。
令人心花怒放的是,不知不觉中,天气又变得出奇的好,瓦蓝的天,洁白的云忽似万马奔腾又突变成座座洁白雪峰,忽聚忽散,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我坐在湖边静静的看水中房子大小的玛尼石,这么大的玛尼石在整个藏区也是罕见的奇观。看着水中这样巨大的玛尼石,我什么都不愿想,就这么看着,看着……我知道,我其实一直在盼望着一场雪。上次来新路海露营湖边的当夜,老天便开始考验我们。疾风夹着飞雪,很快使大地和周围的一切白茫茫一片。帐篷里冷若冰窟,睡袋贴在身上感觉只是一张潮湿的纸。大家都拼命靠近藏式火炉……我出帐篷用消防斧砍了几根树枝回来,便头疼欲裂,我知道这是犯了上高原的大忌,刚上来还未适应缺氧环境就运动过量,比在海拔6621米的长江源头各拉丹冬雪山下更强烈的高原反应毫不留情地向我袭来:后脑深处仿佛有根粗粗的钢针在不停的搅动,前胸后背好象压上了巨石,闷得人能真切的感觉到每一次呼吸;肺部明显得感觉到吸进来的空气不足以使之扩张,每收缩一下都要使出浑身的力量,而身体又软软的,没一丝劲儿;脑袋好像空空的,又似乎塞满了东西,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不该想些什么;一切都灰蒙蒙的,眼前罩着一团雾……这次来到新路海,艳阳高照风和日丽,我竟然很怀念那种高原反应的难受感觉。很奇怪。
没有雪,一直没有雪。
我们赶天黑回到玛尼干戈镇上,晚饭的时候,温老大大发雷霆。——原来,新陆海有一多加喇嘛,和温老大是好友。这多加喇嘛可谓是一个传奇人物,长年赤脚,人称“赤脚大仙”,据说在冰川旁苦修了二十多年…… 此番多加喇嘛闻知我们这帮人要来,早早准备了帐篷和很多吃食等候。可惜的是,温老大坐着普布活佛的那台吉普车本说打前站,不料想却车坏在半路。而先到的大车上的大队人马根本不知此事,呼啦啦直奔海子……温老大本来就对这些城里人在布绒那寺对食物感情不够深厚颇有腹诽,这时又有点误会是大家会嫌多加喇嘛那里条件差不愿去……我看着温老大涨红的脸很感动,大家都默默的听着,没有人说什么。我们都能理解温老大。端起酒碗,我敬酒痛饮。
丢掉“杂毛”几个月后,我沿金沙江走到了云南中甸,那时的“香格里拉”旅游业刚刚起步,对记者非常热情,我匪夷所思住上了三星级宾馆。这豪华所在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一直风餐露宿的我一下子真有还点适应不过来。星级宾馆就是好就是好,寒冬腊月也温暖如春,脱下脏衣服送洗衣房去洗,羽绒服及种种杂碎好办,一件身上的脏毛衣干洗房却是洗了三次才算勉强干净,我这可能创下了一个该宾馆之最:他们不能想象一个内地来的记者竟然能把衣服穿的那么脏。
白天忙忙碌碌的采访日子没什么不好过,夜里,我突然孤寂到难受的要死。“江湖道义已经没有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电视里正放港片《英雄本色》,里面的黑社会老大说这样说。——这句话竟然使我留下了泪……我们的“徒步长江”走到这时候终于走成了我独自一人。一切都远隔千山万水,难以逾越。一切都陌生的恍若隔世,又难以割舍。我没有什么抱怨,只是难受。我只是有点奇怪我怎么会哭。我想,哭就哭吧。终于哭了那就哭吧。我是男人,也没有什么不能哭的吧。反正也没有人看见。——我清楚地记得,那个三星级宾馆的夜里,我独守空房,耿耿难眠,凌晨三点多,电视里放的这部片子看得我热泪盈眶,我有点奇怪我怎么这时竟这么脆弱。——在此以前,我一直对香港影视怀有狭隘偏见,此后,我认识到了,原来他们那里也有经典,比如《英雄本色》、《甜蜜蜜》都曾看得我落泪。还有,最近看的《大话西游》也不错。
也可能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不是“独行侠”那种人,我渴望群威群胆……
梦一般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马尼干戈是我们此次旅程的终点。我们踏上归程。
再过折多山口的时候,依然没有一丝雪。 这使我多少有点莫名的失落。
我想起多年以前第一次出康定从这里进入高原开始我梦想的生活,过这山口时,那满目的冰清玉洁,那镶满水晶般冰花的经幡,就长久地驻留我空虚的心灵,使我在静夜里也不觉得孤单……离城市越来越近了,上了高速公路,夹杂在呼啸的钢铁怪物间,满耳轰鸣,孙宇先是嘟嘟囔囊后来就是反反复复地大声喧哗:“……又回到这可恶的地狱了……这个大垃圾桶……”接我们的二郎山混混罗浩安慰说:“没事的……这厮过不了两天,又会爱上成都的……这小子就这样。”
是啊,我们其实都这样,都是一群凡夫俗子。即使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所谓的“朝佛之旅”。 我们的命运就是被这又恨又爱的的城市吞没……排泄……然后……消失……就是这样。我们其实谁又能离开城市?——我们从城里逃出来踏上这样的“朝佛之旅”是逃避还是寻找?寻找?又在寻找什么?逃避?又逃避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有?有吗?没有吗?没有吗??有吗??……想这些干什么呢?别想。还是不想的好。——这段经历对于我们每个人的不同,也就仅仅在于留存在记忆里的时间长短而已。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吗?谁愿意胡说谁去胡说谁愿意夸张谁去夸张。我累了,不想说了,也不想想了。一切都还得这样那样地继续。
很长时间了,我一直心理阴暗,面如死灰,凡事比以前拖拉十倍,这次朝佛之旅也是很久了没写一个字。今天,我的朋友黎文给我来电话,先说帮我找了个工作,我听了听严词拒绝,咱虽然决定还要继续做记者但早已定下“只卖艺,不买身”的原则……聊着聊着我们觉得应该把我们漂流雅鲁藏布江时的录像资料做个《雅漂之大话西游版》,肯定逗极了。我们对自己的主意很得意。这事我们没准真做了,没准也就那么一说,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我们早已都不是言行一致的人了。这厮最后说要给我多寄几本他们最近的杂志,因为这几期他们随杂志附送安全套,天!竟然已经这样了。这让我觉得开心极了。爬起来记下了这段文字不能再睡那么多觉了,不要再胡思乱想。起床,该干活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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