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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若尔盖来的藏族孩子

时间：2004-4-30

　　2003年8月底的一天早晨，经历了火车转汽车又堵车……我到界首比预定时间晚了许多，远远看到罗洪甲和索朗雍丹蹲在汽车站门口，我高兴地敲敲玻璃，他们顿时神情一振，气喘吁吁地跟着车跑了过来，一见面，只知道笑。

　　罗洪甲有一双秀美的眼睛，说话时坦诚地深深注视着你，让你感到心灵的沟通是可以突破语言障碍的。索朗雍丹的相貌是典型的藏族孩子，一双清亮的黑眼睛，双颊上有红扑扑的高原红。

　　索朗雍丹家是住帐篷的纯牧民，生性自由不羁。那年暑假，四川大学支教组到若尔盖给孩子们上课，有一天雍丹竟然逃学到草原深处玩去了，他阿爸骑上马把雍丹追回来痛打了一顿，从此雍丹再也没有逃过课。

　　走出车站的路上，其他几个孩子也陆续地忽然出现在身边，还看到了一个年龄最小的卓玛甲，他是这学期才来的。

　　安徽省界首市地处皖豫交界，因为“绿色骆驼”把几名藏族孩子送到这儿来读书，我才注意到这个小地方。“绿色骆驼”是青年志愿者饶永与他的伙伴们组成的民间治沙组织，他们到四川西北部的若尔盖治沙，为了培养能够保护若尔盖草原的后继力量，“骆驼”们从2002年到2003年先后送了10名若尔盖的藏族少年到饶永的家乡界首市来读书，3个小学生，7个高中生。这些若尔盖的孩子都是品学兼优，但是在家乡的教学条件下，考上大学的希望很渺茫；有的孩子家境贫困，继续学业也很艰难。家长们希望送孩子到内地读书，孩子们也都憧憬着能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界首市有一所特殊教育学校，首先无私地接纳了来自若尔盖的孩子，为他们打汉语基础。特教学校的孙家和校长又多方奔走，为7名少年联系到了界首三中继续学业。我来得正是时候，7个大孩子就要去三中报到了。

　　一起先回界首特校，这是孩子们暂时的家。学校的大多教室都很简陋，窗上的玻璃也寥寥无几。我从窗下拿起一本藏文字帖，欣赏着那些云彩般的文字，一边心疼它已被雨水打得变了形。彭措华丹说：你喜欢就送给你啦。

　　这时候有老师来通知说要排练藏族舞蹈，这是准备在教师节表演的节目。孩子们显得很不情愿，罗洪甲悄悄问我：“你觉得我们该排练吗？”藏族人习惯了即兴地跳舞唱歌，让他们表演有点勉为其难。老师开导说：“你们想，平时老师们那么辛勤地教你们，为老师跳一段舞难道不应该吗？”只一句话，孩子们就想通了，欣然走到教室中间。他们用藏语认真地商量着，不断地调整队形和舞蹈动作。

　　卓玛甲竟然光着上身在队列中跳舞。问他衣服，说洗了。他用漂亮的黑眼睛望着老师，光笑。老师让他穿衣服，他跑了出去，再跑回来的时候果然就穿着半干的那件，仍然笑着。下午大伙儿抽了空来到一个像是儿童乐园的地方，索朗雍丹和卓玛甲玩滑梯，反复地跑上滑下，乐此不疲。其他大孩子玩漫步机、双杠和秋千。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玩得很开心，唯独罗洪甲坐在凉亭里发愣。聊聊才知道，年龄问题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心理负担。如果还留在若尔盖藏文中学，这学期他该升高二了，几个没上高中的同学已经结婚。他说妈妈身体不好，本来应该早些自立帮助妈妈，可现在却回到初一读书。他不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得对不对。他的目光越过攀着藤蔓的墙垣，望向远方正在静静落幕的夕阳，带着点落寞的神情。罗洪甲，这个最活泼开朗，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十分好奇的孩子，没想到也这样多愁善感。

　　第二天去三中报到。这一群少年走在校园中，身材健康，气宇英武，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

　　乍见同时报到的初一新生，显然在心理上猝不及防，彭措华丹作出夸张的惊诧神情：“这些小孩就是我们的同学吗？”真的，年龄落差太大。

　　三中的校长和老师热情地接待了孩子们，安排好食宿和课本。

　　回到特教学校，就像回家一样。尕让多杰和索朗尕让拿了个空碗在一户人家门口推推搡搡，一看见我，怂恿我去向人家借点开水。那家人笑了：“借？怎么还啊？”我也好奇借水干什么。两个孩子拿来一个布口袋———哦，青稞面！还有一个塑料瓶装着酥油。尕让多杰就像做一件瓷器活似的，把酥油与青稞面用手左搓右捏揉在一起。原来他们是特地做糌粑给我吃的，真的很香！

　　下午，10个孩子齐聚在特教学校一间兼作宿舍的教室里，我们一起做游戏，玩知识抢答，猜谜语，然后开始唱藏族民歌。罗洪甲和彭措华丹领唱，唱到高兴的时候，他俩高扬起手臂晃动身体，就像在纵马驰骋一样。小索朗雍丹的歌声也非常悠远清亮，似乎能穿透时空回到遥远的家乡。一时间我忘了置身何处，仿佛随孩子们一起来到了辽阔美丽的草原上。

　　第二天上午我就要回南京了。去车站的路上，我随口问罗洪甲有没有哈达带给两位帮助他们的南京阿姨，他说没带在身上。他和索朗尕让、尕让彭措神情严肃地用藏语交谈着什么，我没在意。上车以后，罗洪甲把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佛像取下来，托我带给南京的一个阿姨。忽然，尕让彭措跑到车窗前，气喘吁吁地，手里拿着两卷哈达！他竟然跑回宿舍拿哈达去了，这可是一段很远的路啊！

　　还有尕让多杰，他看到街上很多人在买月饼，得知汉族人的中秋节快要到了，竟然在车站门口买了几盒月饼送给我。

　　快到车站的时候，索朗雍丹和卓玛甲不见了，终于找到他们的时候，一袋苹果塞到我手里。这么小的两个孩子！

　　这些可爱的藏族孩子啊，他们重情重义，滴水之恩总是恨不得以涌泉相报。本来我一直坚强地面对告别，可此刻却差点落下泪来。

　　回南京没多久，收到了罗洪甲组织辑录的磁带，10个孩子每人都表演了节目，有的唱歌，有的念诗和散文，有的讲笑话，有藏语也有汉语。就连没怎么说话的尕让扎西，也唱起了藏族民歌，竟然那么情深意远，让人陶醉。后来才知道，尕让扎西、元甲和多尕甲之所以不跟我讲话，只因为怕自己的汉语说得不好，他们也各有所长呢。

　　每一次听着孩子们的歌声和诵读，我都不禁满心含笑，仿佛还和他们坐在一起，唱歌，吃糌粑，非常快乐。

　　后记：界首三中已经为7名藏族少年单独开设了藏族班，这学期所需学费通过各界捐助也已到位。他们将在半年内学完初一到初三的课程，升入高一后再与同年级汉族学生一起正常上课。仍在界首特教学校读汉语的3名藏族孩子将在2004年9月升入初一。

　　编后：作者是南京人，因为读到关于“绿色骆驼”的报道而关注饶永的若尔盖治沙事业，继而关注和帮助到饶永家乡界首市读书的这几个藏族孩子，并专程从南京去界首看望他们，应编辑之约写下这篇文章。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4年04月26日第十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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