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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滕王阁随想

时间：2004-5-23

年少时读王勃的滕王阁序，立刻被这位初唐才子的绝美词采震憾了，至今许多句子仍熟念于心：

   　　“襟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尤其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绝唱，让我喜欢上滕王阁，也从此记住了滕王阁。


   　　后来知道，历史上的滕王阁不是一座，而是两座。一座在江西南昌，一座在四川阆中。这两座都是滕王元婴亲自督建，一样豪华富丽，一样气象万千。所不同的是一个因王勃的那篇序而著名，至今在赣江边炫耀着曾经的辉煌；一个却有些备受冷落，默默在嘉陵江畔矗立着。


   　　许多年后，我登临这两处滕王阁，寻找着大唐的华章和诗篇。只是不知道，当年阁上的帝子和高朋还在吗？


   　　洪府腾王阁


   　　两年前一个初秋的日暮，我因去庐山而路过的南昌，特意停下匆匆脚步。只是，想看看“层台耸翠”的滕王阁，想看看阁前的秋水长天，落霞孤鹜。


   　　虽然滕王阁早已在王勃的名篇深印于心，但是，当我亲眼仰见它时，我还是被震撼了。震撼于它的巍峨，震撼于它的旖丽，震撼于它曾经的浮华，和面前远逝的江水。滕王阁是唐高祖之子滕王元婴任洪州(今南昌)都督时所建，故称洪府滕王阁。这位帝王之子无视君临一切的高祖，在赣江边为自己建造行宫。因此滕王阁的楼台亭榭完全按皇宫格局布置，在今天看来，它都比其它的名楼名阁还要更具帝王之气。


   　　登上滕王阁，我远眺烟波浩淼的赣江。江上不起雁阵，没有孤鹜，却仍然有落霞投影江心。淡淡的秋水，淡淡的长天，仍然共成一色。我想，千百年前，王勃站在阁上，眼前所见是一样的秋水长天和落霞吗？


   　　就在这很远很远的初唐，一位满怀报负的书生登临此阁，参加一个从此留名千秋的盛宴。他看见阁中高朋满座，俊采星驰。他领略了孟学士的祠宗，王将军的“紫电青霜”。他坐立一旁，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联想自己怀才不遇，不由感到有些落寞，默默离开喧哗的座中。他来到阁前，将目光投向阁外的江水和秋空。就在这一刹那，他被眼前的景象抓住了，振奋了。于是，一篇旷世美文在他的笔底诞生了；于是，一座滕王阁从此名气大震，一直骄傲到了现在。


   　　如果没有王勃的那篇华章，滕王阁不会有今天的盛名，仅是豪华气派的帝王行宫而已。甚至，也许今天的人很少知道滕王的名字。滕王阁因王勃的妙笔而光耀千秋。应该说，滕王阁属于王勃的，属于诗意的。


   　　江水远去了，当年的帝子远去了，当年座中的都督阎公、宇文新州也远去了。那只江上的孤鹜早已飞走，那位怀才不遇的书生是不是也随孤鹜去了？但是，历史把他的诗文连同滕王阁一起留了下来。


   　　阆中滕王阁


   　　两年后的这个秋天，也是夕阳下山的薄暮，我来到阆中，登上了另一座滕王阁。


   　　我知道，王勃没有来过阆中，阆中的滕王阁没有王勃的身影。但是，我知道杜甫来过，苏轼来过，陆游在细雨中骑驴从剑门来过，滕王阁留下了他们的诗篇。我还记住，三国汉将军张飞曾经镇守在这汉城，最后身葬此地。


   　　阆中的滕王阁靠嘉陵江而居，矗立在玉台山南麓。这是滕王被贬阆中任刺史时建造。虽然他触怒了那位做皇帝的侄儿高宗，被谪到阆中，却奢侈昏淫如故。他又在玉台山重造行宫，想再现南昌洪府滕王阁的豪华景象。


   　　此情此景，我站在滕王阁上，眼前仍然是一样的秋天，一样的长天，一样的烟光和落霞。嘉陵江上仍有渔舟唱晚，雁阵惊寒。只是，那渔歌，那雁声能传到彭泽之滨，衡阳之浦吗？虽然这里不是赣江，不是洪州，而孤鹜已经远去，但我相信王勃还站在南昌滕王阁上，倾听着关注着这边的一切。


   　　望着远处暮山带紫，轻烟中，我看见杜甫携着妻儿从山路上走来。这位杜陵布衣是为哀悼好友病死而来。在中停留的数日里，他几次登上了这座滕王阁。他的心情还在悲痛之中，看到滕王阁富丽豪华，想到滕王曾经终日在此宴饮歌舞，沉迷酒色，而不思政事，不由忧从中来，忧从诗间出：


   　　春日莺啼修竹里，


   　　仙家犬吠白云间。


   　　清江锦石伤心丽，


   　　嫩蕊依花满日斑。


   　　当年王勃站在滕王阁上，伤感的是自己空怀凌云；而杜甫站在此中，忧愤的是滕王的昏庸骄狂。一样的伤心，却不一样的忧愁。王勃少年才俊，书生意气；老杜饱经沧桑，忧国忧民。不同的年龄和阅历，也注定了不同的际遇和感怀。


   　　回望玉台山脊，我看见汉侯张飞威风凛凛的铜像。他那横枪勒马的英姿，让我的目光穿过嘉陵江，穿过大唐诗篇，停留在群雄逐鹿的三国。我好像看见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猛张飞，手持丈八蛇矛，胯骑乌鬃马，奔当阳桥头驰骋而来。他猛吼三声，声威地震退几十万曹兵。我好像看见张飞镇守阆中，战张合，力敌万人的雄威。可是，这样一位为蜀汉立下汗马功劳的良将，竟惨死在部将的钢刀之下，而成千古遗恨。历史总是最具讽刺的，这位蜀汉名将曾经镇守的地方，后来竟然有一位荒淫无道的帝子，在此修筑了一座任其辉霍的滕王阁，奢侈地享乐着。这难道不令人深思吗？


   　　望着秋水长空，我感慨万端。同样的景象，同样的华丽，南昌滕王阁给我的是一首诗，一篇美丽的唐文；阆中滕王阁给我的是一份历史的深重和悲壮。


   　　嘉陵江水滔滔而去，落霞依旧，暮山依旧。这两座滕王阁演绎的故事早已遥远，王勃不在了，杜甫不在了，汉将军也不在了，那些登临的唐宋诗人均已不在，却给我们留下那一段段诗篇和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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