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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钓金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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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是一件极富哲学意义的事情。在钓鱼的过程中,始终充满许多等待和些许寂寞。在我的老家,老汉们钓鱼,两三根鱼竿伴随一杯酽茶、半袋水烟,也就足够他们打发许多时光。小的时候,我们小孩子喜爱钓鱼,是因为钓鱼既好玩,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喝到美味的鱼汤。那时我常常伙同几个玩伴,先挖几条肥肥的蚯蚓来做鱼饵,把鱼线甩下河后就去玩耍,常常是鱼们吃光了鱼饵我们都无 瑕顾及,因此钓鱼其实就是我们玩耍的众多游戏中的一种而已。长大了,我爱钓鱼是因为喜欢钓鱼时那种两眼专注于水而意不在水的感觉。

  几年以前,我到了高原小城巴塘。这里距举世闻名的金沙江仅有九公里。听人说住在巴塘城,上山可以打猎,下河还可以钓鱼,竟欣喜了好一阵子。

  巴塘有很多擅长钓术之士,而且都爱在晚上金沙江守夜钓鱼。为了一试在金沙江垂钓的感觉,便随几个擅钓者金沙江守夜钓鱼。临到要去了,才知在高原上钓鱼与内地那种小桥流水处钓鱼根本就是两回事。鱼饵不是用蚯蚓,而是到河边捉一种我至今都不知其名的虫子。鱼竿用不着讲究,哪怕就是一根又粗又短的树枝、木棒都可以郑重其事地派上用场。鱼线上不用浮子,但要拴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块,让石块沉下去,鱼线绷得笔直而鱼钩悬浮在水中。等鱼们来吃饵了,想要拖回去一家子共享,殊不知那石块上拴的是活套,一拖,石块就掉下江底去了,却又怕疼,不敢再拖,鱼线就松下来,这正是钓者最乐意看到的信号。

  捉好虫子,准备好马褡、锅魁及一些煮鱼的佐料,一切准备停当,下午三四点钟,我们就出发了。骑自行车不出半小时,就来到金沙江边。看着那泥红的江水我就想,其实我们只是这江水之上的公民,而江水之下又能是另一个国度了。如果江中的鱼稍通人性的话就会知道我们的行为其实就是侵略,而应当将我们这群来自巴塘的人叫做“巴塘鬼子”了。

  下榻后,我们这群“鬼子”立即兵分两路,一路安营扎寨,一路忙着穿饵下钓。经验丰富的伙伴说,回水湾处的鱼多,鱼饵要下在那里才容易招鱼。我们将一根根鱼线勾好虫饵,再拴上石块,“咚咚”地甩往江中。在这个过程中,拴石块和甩鱼棒的功夫最是关键,也最难掌握。拴石块时打的套要是活套,但又要能承受住石块的重量。甩鱼棒时,既要保证鱼线上石块的牢固,又要力求甩得远,这功夫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好的。

  当二十来根钓鱼棒畏畏缩缩地伸向水面,夜色已经骤然降临了。江心的那团夜色最浓,好象一个缥缈的梦,在江面上弥漫。江对面,有西藏牧女晚归的牧歌传过来,忽远忽近。歌声里,我似乎看见了阳光下金色的草原和沉默不语的藏系绵羊, 以,及毡房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趁着最后的一点亮光我们草草吃了晚饭,就睡下了。伙伴们想着鱼钩上即将上钩的丰硕收获,嘴角上带着笑意,渐渐进入了梦乡。夜幕慢慢覆盖下来,罩住了整个江面,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记忆之中的那盏渔火,更没有乌鸦的啼叫。 一切都安睡下来了,只听见时间随着江水,在脚下哗哗直流。 我甚至听见子水面下鱼们“吱吱”的咬饵声,或许它们已经上钩了,只是我的伙伴们尚在睡梦之中,来不及收拾它们。或许江那边的西藏牧女早已进入了情节或细节,想到她们的自得、安适,我不由得想起下游遥远的故乡。浓浓的乡愁四下袭来,迅速占领了我。“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我不禁脱口吟出一句古词,吟着吟着,就睡着了。

  大概到了半夜,我被伙伴们叫醒去收鱼。就在我们还睡眼惺忪之际。七八条鲜活的金沙江鱼已经闪进了我们的鱼桶。收完鱼,我们又如法炮制穿饵下二钓,只是借着手电微弱的光线,动作比不上下午那样利索。

  第二天早上当我一觉醒来,伙伴们已经又在收钓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上了钩的鱼们的抗议之声惊醒了他们。哦,太阳的手指已触摸到了我的脸上,一种暖融融的感觉,赶走了所有的睡眠。我愉快地加入了收鱼的行列。不过鱼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多,大的有两三斤,最小的不过七八两,加上昨晚的,也就十几条。伙伴们很不满意,说运气怎么就这么差。我是已经很知足了,我想是我们的坏运气,使得更多的鱼们感到了庆幸,这有什么不好呢?

  渔具还没有收好,鱼就下锅了。香气弥漫在江面上我不知道江面下那些沉浸在悲痛抑或庆幸之中的鱼们能不能够闻得到。吃鱼的时候,一个伙伴给我说,这种鱼在内地叫“雅鱼”,因为雅砻江盛产这种鱼而得名。这种鱼是舔吃一种奇特的岩浆长大的,在它的脑部,有一块骨头很像宝剑。做了亏心事的人在吃这种鱼的时候,就会被这把宝剑卡住喉咙,上下不得,是为报应。金沙江中的鱼并没有招惹我们,但我们却把它们钓上来并且已经煮来吃了,肯定是做了“亏心事”的。但到现在我却已经记不起,那天金沙江边吃鱼时,是否有人被卡住了喉咙?

  如今我已好几年没去金沙江钓过鱼了,一次碰上一位当初的渔伴,听他说雅鱼现在已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任何人不得擅自捕捞了,但由于前几年的过度捕捞,金沙江的雅鱼已经大不如从前那么多了。虽然当初只去金沙江钓过一次鱼,但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还是一沉,忽然有一种沉甸甸的负罪感觉,就好像做了亏心事却侥幸逃脱了惩罚,反而心里特别不踏实,感觉自己才—是一条漏了网的鱼。

  同时,我也为金沙江中的鱼儿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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