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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里流淌的定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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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曲河，我不知道你是否从我的家乡定波奔腾流淌而来，而赋予了你定曲的名字。定，是平安、安康之意吗?定波，“定”的人，定曲，“定”的河。定曲河，在你流经的地方，以“定”冠名的地方如莲花一般沿途盛开，定姆，得荣(得应是“定”的谐音)……啊，定曲河，像蓝色的玉带，萦绕在雪山腹地，滋润着万古千年的家园；你流淌在阳光里，闪耀着粼粼的波光，土地因为饱吸阳光而格外丰腴、炽烈、自在；阳光流进人心里，灵魂像春天般苏醒，而又绽放成灿烂的笑脸，舞动成曼妙的弦子舞、热烈的锅庄和欢快的九步舞。今天，得荣人把阳光从历史、传统文化和灵魂中捧出，以“扎西尼玛龙巴”(吉祥的太阳谷)走向这个日益缺少阳光的世界，苏醒人心中的冬天，献给人间一道暖色，一片艳艳的春天。

　　定曲河，你从来不曾封闭自己，流动是你的生命啊。我知道，你是金沙江桀傲不驯的侄子，而金沙江是长江的儿子，长江最终归向大海母亲。定曲河，每当我在大地上行走的时候，看到长江，看到金沙江，看到大海时，我就禁不住激动地停下来：啊，定曲河，我听到了你依然不改的乡音，这一缕波纹那一朵浪花里正跳动着你的身影呢。我的眼前就会出现故乡亲切的面庞，灿烂阳光般的暖意流进心间。

　　定曲河，我一直努力想读懂你，读懂你的历史和文化，可是面对你我是多么稚嫩啊。你从神圣的格聂雪山发源，雪水像乳汁像珍珠，晶莹剔透，无尘无染。你一路欢歌引舞，众多的山溪水流汇合进来，你渐渐成长、成熟起来，终于成为鼎天立地的汉子，走向世界江河之林，成为世界的公民。传说你的舅舅金沙江是因为藏人从天界盗来火种，而使冰冻的神牛苏醒，从双鼻里喷出乳汁般的溪水，使大地沐春，使雪域的历史也温热起来。定曲河，你家族的历史就是雪域的历史，也象征着人类不屈的，绵绵不绝的履踪印痕啊。

　　定曲河，我是你的儿子，你流过的地方都是我灵魂的家园啊。进入你的领地，我不是外人，我没有无法深入的障碍，如母子相会，我只剩了亲切和激动。对你，我只有更为真实的情感和朴素的语言。没有粉饰，更没有虚假。我们本为同体，读你就是读我自己啊。

　　定曲河，在你深切出的得荣河谷中，燥热的土地和烈烈的阳光是你最为真切的特质。那里有富庶如白松的舒缓平地，但更多的是或垂直或绵延不绝的深谷裂罅。土地上植被稀疏，而阳光充裕，盈盈流淌。你的子民却与你相生相系，须臾未曾分离，谷底、谷腰、谷顶择地而居，一座座村庄撒落在河谷两岸，聆听着你的声音，与白云和阳光相伴，与雪山大地共同生息，耕耘繁衍，炊烟袅袅，歌舞悠悠。啊，太阳谷，你最为丰富而宝贵的资源就是阳光，就是阳光的心灵，阳光的精神，阳光的火种。啊，定曲河，在你滋养的太阳谷，我看到了台地上白色的仙境般的村落，看到了绿荫遮蔽的谷底藏房，也仰望过那高山之巅白云托举的天上人家。

　　造物真是神奇，太阳谷在这寂静的一隅竞藏着令人惊艳的仙境般美丽的下拥。如果说得荣境内定曲、硕曲、玛依河峡谷是雄奇的话，那么下拥是柔和的、舒缓的、雅致的。因为职业的关系，我们时常深入各种景区。他们回来时神情惊异，每个人赞美不止。说那干焦的深切的河谷里竟有反差如此巨大的国色天姿。是吗?当时，我也怀着惊奇并有些怀疑地问：真的，人人神定气闲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充满勃勃的阳光之气。而今，我也被震撼。人已经变成纯粹的自然之子回到了它的怀抱中，幸福、自在、无忧无虑。穿行遮天的原始森林之后，雨过天晴，雾正在慢慢的飘散，新安同草场像出浴的美女，娇艳浴滴。森林环抱宽阔的草甸，曲曲弯弯的溪水流过草甸林间，林中零星点缀着牧场棚屋和旅游接待点。在东南方呈银白色的弥勒大佛敞胸露肚地高坐在森林之上，守护着这方安详静谧的仙境。那些嵯峨的石林，在桦树松树杉树的杂林间向上突兀，却如此和谐交融在一起。像牛奶般的雾帘在森林里缓缓起舞，鸟儿的鸣声像珍珠一般跳闪着织就幽静的诗歌。有时浓雾化淡，或从草甸的四周弥散而来，于是，我们也成了如梦似幻的仙境中的人物了。恍惚中，自己已经变淡，化为一滴水，化成了一缕雾，灵魂悠然飞翔起来了。我仿佛遁入梦中，忘却了尘世的一切。人在仙界迷失，又孕育着新生的魂魄。骑着马穿过太阳草甸，越过山丘，在那幽深的黑海，锯齿般一列列峰峦上一缕缕雾泛涌着向上流动。翻滚像在赛跑，而观音菩萨似乎也被迷醉，骑着坐骑，至今还未翻过山梁，幻化成岩石的影象，永远定格在那里；在弥勒佛的脚下，泽仁措(长寿海)湛蓝碧绿，淌成长形的玉块嵌在林间，像自然之母最娇美的女子啊，如此美丽，至今未嫁。当我看到淹在海水中的一排塔子时，知道那是人类对母亲的敬慕之情。穿行于神话之中，四周的景物变得更为生动。他们是有生命的。他们与人类息息相关。更多的成为守护人类的神灵。人与自然，人与神山是永远无法分割的。人类要找回自然之身、找回人性，惟一有效途径是回归，返朴归真，回到自然的怀抱中。也只有在那里，才能浇灭人心中熊熊的欲火、仇恨的火花和野心的利齿。曾经有一位摄影家把太阳谷的美景捧给世界而赢得巨大的名声，但是我发现下拥的美远未被发现，被发掘。于是，我明白艺术家是无力的，他们永远也无法达到自然真实的高度，因为那近乎是永恒的。我已经幻变为一滴露珠，落在一棵无名的花朵之上，又被一缕雾包裹，被风儿托着飞翔起来，落在弥勒佛的胸间、心上了。

　　有一种洁净的花叫古东。传说是从印度引来的。追根溯源，嘉南活佛原是印度六十尊者之一。还说第一世是从那古东梅朵上诞生的。后来转世承袭，在奉命觐见乾隆时，嘉南在京城显大神通，并在京城传教二载有余。获乾隆册封的厅却登必降称那一世就诞生在我父亲亚格家族。家族曾经繁茂一世，享誉藏区。古东梅朵，洁净高贵的花，一朵世上罕见的花，只有雅日贡娘色古草扎家还养育着。曾有大德移植，精心培育却未能养活它。据说在几年以前，第十四世嘉南活佛坐席那年开过一次花，在活佛诞生时也开过一次花。这些故事传说，是在弦子发祥地之一茨巫乡弦子歌舞会上，一位长者讲诉的，像是一种机缘巧合，像在浑沌的迷雾找到历史的线索，我听了怦然心动。我一定要去看看那朵罕见的花，系着佛法魂灵的花。我曾经煞费苦心，搜索活佛的故事，却不曾知晓那花的存在。于是，我明白，我是浮华不实的，不是一个深入的开掘者。飞翔于弦子歌舞的历史岁月中，我依然害怕自己是个浅尝辄止的人，我会犯同样的毛病。修行者玛尼苍巴和登真尹曲活佛在荆棘遍地的茨巫，以歌舞迷惑地怪龙精，趁他们迷醉于变化多端、舞姿曼妙的弦子时——据说玛尼苍巴大师跳出了9999道舞形，踩踏出了999个水窝，999个小山包。依照计谋，活佛砍掉了它们栖身的荆棘，迫使他们回归天界和龙宫，使马背牛尾形的地方变成了富庶村庄，人们从山上迁徙下来，在此居住。还有一个传说是大师给茨巫留下了一皮口袋的弦子和锅庄(多么形象生动的比喻啊)。剥离这些的表象，似乎给我们这样的信息：弦子舞的创造者是玛尼苍巴，产生的年代久远，应在苯教时期——苯教认为万物是有灵的。在雌树柳木、雄树杜鹃、金鞍、银弓、蛇肠(马尾代替蛇肠)构造的乐器二胡的弹奏声中，在悠扬的歌声中，我象一个回家的儿子，安恬幸福。时光自在悠长，定曲河像梦一样覆盖了我的身心。

　　在白松的夕阳残辉里，我有了一种哀怨、落寞的情愫。我忘不了那满脸沟纹、牙齿稀疏、满目慈祥的阿妈欢迎我们的话语；忘不了那古老的新年迎神祈福的仪式；忘不了那会说纳西语的长者口沫横飞的“讲演”。他用藏语向本族青年讲，是向我们鼓与呼。血液里的火焰在升腾，一个民族远古的魂魄在苏醒。老者仿佛神灵附体，激情澎湃，口才出众，滔滔不绝。那些话击打在我心上，发出颤颤悠远的余音。突然间，我感到神思恍惚，有一种不真实的如梦似幻的感觉。我迷失于灿烂的阳光，歌舞欢畅的人群之外，有些落寞而孤独。在《岭·格萨尔王传》中，《姜岭大战》是其中重要的一个分部本。讲诉格萨尔王率军征服姜地，活捉姜王依拉土则的故事。“姜”就是今天的“纳西族”。在康南一带至今还流传着姜岭大战的许多传说。历史记载，公元1577年丽江木氏土司率军征服了乡城、得荣、理塘、稻城等，纳西人大量迁移过来。至1639年，青海和硕特部固始汗攻入康区，木氏土司在康区的统治才告结束。然而，得荣白松乡、乡城热贡等纳西人村落留了下来。在数百年的岁月里，在藏文化的滔滔包围中，艰难的固守着自己的文化和传统。对峙、渗透、退守、融化，那是怎样的无声无息却撼天动地的较量啊。而最后的结局是，在白松乡只剩下几个老年人才会纳西语，而年轻一代全被藏化了。而因为缺乏与同族的交流，语言也停滞了下来。白松乡纳西语蜕变成了古纳西语。然而，根子不变，岁月悠悠，情归何处?历史却这样真实而无情。

　　然而，世上何处有过乐土?在本族统治者的岁月里，白松纳西人，依然不堪忍受统治者残酷的欺压。统治者竟然要求百姓削掉山头，因为山头挡住了阳光。像蚂蚁搬山，日复一日的劳作，何年才能到头?一位智者说：削山头不如削官头。于是由三兄弟率领百姓揭竿而起，削掉了官头。白松——三兄弟就这样流传了下来，活在人心和历史里。

　　啊，定曲河，流淌在阳光里的母亲河，我有许多话对你诉说。然而，我又像习惯于沉默的雪山，木讷而无语。你在流动，在流动中把爱撒向天地间。你与定曲河两岸的亲人水乳般交融，生生不息。我也在行走，在行走中把你的魂魄带向远方。我们还能走多远，走到哪里才能相会，才停下脚步。

　　啊，定曲河的阳光多么炽烈，它在莲花中盛开，在人心里流动，在绵绵的岁月间歌吟着永恒的生命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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